
(本文于11月5日發布于球星看臺,作者是森林狼后衛多蘇穆本人,文章內容不代表譯者觀點。)
砰!好戲開場。坐標芝加哥,讓我來還原一下當時的場景。
芝加哥南區,布朗茲維爾。那年我8歲,正值盛夏。客廳里,我們正看著白襪隊的比賽。我們全家都是白襪隊的死忠粉,畢竟咱家家風正。當時在場的有我、老爸和老哥,大家正愜意地癱在沙發上。
不,其實我們根本沒在放松。把你腦子里的畫面清空吧。
這里有個關鍵的背景:我老爸7歲時從尼日利亞移民到美國。他是個絕對的工作狂,甚至會因為睡覺時不能工作而惱火。所以,每次電視轉播切進廣告,砰!一毫秒都不耽誤,我們就得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做一組訓練。俯臥撐、仰臥起坐、深蹲,隨便什么,總之要足足練滿那兩分鐘。有時候主教練走上投手丘準備換投手,我和老哥就會面面相覷,心里嘀咕:“別啊,求你了。他狀態挺好的,油箱里明明還有油啊,老兄。”
結果他還是向場下的牛棚招手了。
砰!然后Geico保險的廣告出現在電視上了。
“行了,靠墻靜蹲,走起。不干活就沒飯吃,晚飯只犒勞贏家。”
為了講好這個故事,我把老爸的臺詞寫了出來,但實際上他根本不用開口。他只需甩給我們一個眼神,我們就全懂了。
想象一下這個畫面:一個8歲和一個10歲的孩子靠墻蹲著馬步,雙腿抖得像篩糠,雙手高舉著一把十幾斤重的餐椅,死死苦撐,就盼著電視廣告趕緊播完切回比賽。
等比賽打到第七局,我們早就累癱了。只能做那種起伏不過幾厘米的俯臥撐,膝蓋根本撐不起來。
但我其實樂在其中,覺得自己就是科比。我纏著我爸問:“科比怎么練,我就怎么練。他還干嘛?”
“科比喝蛋白奶昔。”
得嘞!第二天我就帶著搖搖杯和兒童維生素片去上小學了。
“還有呢?我還能干點啥?”
“嗯……其實只用水沖蛋白粉更健康。”
行!那我就只用水沖乳清蛋白。不加水果,兄弟。不加香蕉,也不加牛奶。徹底進入硬核瘋魔模式。
我熱愛這一切,熱愛這其中的點點滴滴。但就算我不那么熱愛,我也絕不會有半句怨言。畢竟,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,我的祖父是我的祖父。當年,我祖父從尼日利亞移民到美國,在伊利諾伊州立大學求學。他拋下了一切,來到一個全新的文化環境,適應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。我父親在尼日利亞多留了幾年,等我祖父在這邊安頓好后才過來。幾乎從踏足美國的第一天起,他就得打工幫襯家里。高中畢業后,他成了一名UPS快遞司機。每當我覺得有點累,或者抱怨沒空打電子游戲時,他就會搬出他那些老掉牙的故事。
“阿約,讓我來給你說道說道……”
我和弟弟、姐妹們,早就對這些故事的劇情倒背如流了。
一開始,這似乎是兩個獨立的故事。有次他送包裹時被狗追,扭傷了腳踝,造成了高位腳踝扭傷。結果他只是拿膠布死死纏住,第二天照常上班。還有一次他得拔智齒,硬是把手術安排在了午休時間。
“大夫,不用止痛藥,我還得趕回去上班。”
牙一拔,中午他就又套上那身棕色制服干活去了。
不過,當他講得興起時,這兩個故事就會神奇地合并在一起:他帶著高位扭傷的腳踝、撕裂的跟腱,剛拔完牙就在暴風雪里送包裹。身后還有一群狗窮追不舍,但他依然完美地把包裹送到了客戶門廊上。
“我從來沒請過一天病假。一天都沒有。”
我和弟弟出生后,他調整了排班,凌晨1點就去上夜班,這樣下午2點就能趕回來接我們放學。然后二話不說,直奔球館。他總會在車里備好一袋吃的,讓我們在去的路上墊墊肚子。而且老爺子太節儉了,永遠都在薅羊毛。麥當勞的1美元特價菜單,Popeyes炸雞的兩塊雞套餐,小凱撒披薩的5美元特惠披薩。兄弟,以現在的通脹水平,這些價格簡直不可思議,但在2000年代中期,如果你父母是移民,你絕對抵擋不住Popeyes周二99美分兩塊雞的誘惑。后來他們把價格漲到1.29美元那天,對我爸來說簡直是個黑暗之日。
說來也神奇,10歲的時候,你坐在SUV后座啃完兩塊炸雞和一塊餅干,跳下車就能生龍活虎地打四對四全場,感覺像沒事人一樣。那時候的你,覺得自己就是無敵的。
我記得初中時,我和弟弟要是上了“光榮榜”,我爸就會獎勵我們20塊錢。但他會專門跑去銀行,把錢全換成嶄新的1美元紙幣。然后當著我們的面,像舉行儀式一樣一張張數出來:“18、19……20。”
然后再重新數一遍。
“1、2……”
那感覺就像,他在向我們傳遞某種信念。這不僅僅是20塊錢,這是20張1塊錢,你懂我意思吧?每一塊錢都來之不易,真的。
從大概10歲起,我們全家的唯一目標就是讓我打進職業聯盟。作為一家子,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安全、健康地成長。但在芝加哥,這真的太難了。每一天都充滿風險。你明明是個安分守己的好孩子,意外卻依然可能降臨。哪怕面對那些平時挺酷的同齡人,你也得時刻保持警惕,這聽起來挺悲哀的。在學校里,那個和你一起上美術課的小子可能是你的好哥們,但你心里清楚他那些混街頭的哥哥們都在干些什么。如果你放學后跟著他回家,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。在10歲、11歲的年紀,你幾乎不得不像成年人一樣去審視周圍的一切。
可即便如此,意外總是防不勝防。
達里厄斯·布朗(Darius Brown),那是我的鐵哥們。全世界都該知道他的名字。
如果字典里要查“朋友”這個詞,他就是完美的釋義。達里厄斯和誰都能聊得來。他比我大兩歲,當時在我哥哥的球隊打球,但我倆一拍即合。和我一樣,他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籃球癡,沒有其他夢想,沒有其他雜念,不抽煙、不喝酒,眼里只有籃球。周末我爸常去接他,讓他住在我們家,然后開車帶我們去打錦標賽。只有周五晚上寫完作業后,我們才被允許玩一會兒游戲。
每周就那么一個晚上,7點半到10點半,那是屬于《NBA 2K》和《麥登橄欖球》的時間。我、達里厄斯,還有我哥。我發誓我打游戲也超厲害,雖然現實中我上不了場,但在游戲里我依然很猛。老兄,我真希望能回到那段時光。那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三個小時。
暑假的一天,我爸下班回家,累得直接睡著了。他讓我給達里厄斯打個電話,告訴他我們第二天一早去接他。
于是,達里厄斯自己去梅特卡夫公園(Metcalfe Park)打野球了。
那是周三的下午5點半,天還亮著,他只是在做我們最熱愛的事情——打球。
然后一輛車開了過去,槍聲響起。他們根本不是沖著達里厄斯來的,他只是個孩子啊兄弟,安分守己,沒惹任何人,但子彈還是擊中了他。
當時我正在洗澡。我媽瘋狂地給我打電話,一直打……我沖出浴室,抓起電話,她說:“達里厄斯在公園中槍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們把他送去醫院了。但是……他沒挺過來。”
我發誓,那一刻我的大腦完全宕機了。在那之后發生了什么,我甚至一點都記不起來。說實話,我覺得自己至今都沒有完全消化這件事。一個11歲的孩子,怎么去消化這樣的噩耗呢?
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,他的球技和我一樣好,甚至比我更強。他是個左撇子,技術更細膩,性格也絕對更有魅力。他總能點燃全場的氣氛。他只是個孩子,沒偷沒搶,沒招惹任何人,只是在做自己熱愛的事。但他卻再也上不了八年級了,我永遠也無法理解。
從那天起,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失敗,失敗不再是選項。我和達里厄斯以前常說一句口頭禪;當然,是他想出來的。你們可能不太懂,那就是“Jet Life”(火箭人生)。
不是指坐私人飛機的那種“Jet”。而是像火箭一樣沖天而起的“Jet”。那就是達里厄斯的全部性格。我們只朝著一個方向前進。一路向上,永不停歇。
“Jet Life,Jet Life,Jet Life。一生騰飛,永不止步。”
我帶著這句箴言走過了漫長的歲月。它把別人問的“你長大后想做什么?”變成了“我要打進職業聯盟,沒得商量。你們可以笑,但我絕不把這當笑話。”
他去世后,我就像瘋了一樣。我媽說,以前我放學回家,我爸會說“你得把功課做完”,后來變成了哪怕外面下著暴風雪,我也會戴上帽子和手套,拿著鏟子在底角三分線的位置鏟出一條小道,然后在那里投上幾個小時的籃。我是個愛幻想的人,我會在腦海中想象自己接下來要去的初中球館,想象我要對陣的那些孩子,然后想象自己狂砍30分、40分、50分。
Jet Life,Jet Life,Jet Life。
從11歲起,我就知道自己會走上籃球這條路。而達里厄斯,正是我堅持走下去的巨大動力。
我之所以講出這個故事,是因為當這類悲劇發生時,你可能會看到新聞報道,但上面只會冷冰冰地寫著“南區一名13歲男孩遭槍擊”,僅此而已。或者,如果你有幸像我一樣打進瘋狂三月或被NBA選中,電視上可能會花一分鐘提一句“這是阿約·多蘇穆的朋友……”,然后也就沒下文了。生活還在繼續,大家很快就會把它遺忘。
但達里厄斯不僅僅是一個“13歲男孩”,也不僅僅是“我的朋友”。他是個出色的孩子,是個講義氣的好兄弟,更是個極具天賦的籃球手。如果沒有他和我的哥哥……老天,沒有他們,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我。
說來有些不可思議,今年夏天簽下續約合同時,我竟然喜極而泣。聽到這話,大家可能以為我是在感慨自己的NBA生涯:選秀順位大幅下滑,直到次輪才被公牛隊選中;作為芝加哥本地球員承受著巨大壓力;加入一支后衛扎堆的球隊,還要拼命爭取上場時間。但實際上,那些都只是籃球層面的事。對我來說,打籃球就像魚兒游在水里一樣自然,這是我賴以生存的本能。我堅信一切都會水到渠成。如果只給我5分鐘,我就會打出完美的5分鐘;如果只給我6次出手機會,我就能投進4個。
籃球終究只是籃球。
我簽下那份合同時流下的喜悅淚水,是為了生活本身。
我知道,去年交易截止日我被交易到這里時,外界的態度都是“觀望一下再說”。整個聯盟都是這種論調。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球癡,所以我很清楚這里的門道。被交易就像分手一樣,只不過在籃球世界里,你沒法自己挑選“新歡”。你不知道未來會怎樣,可能完美契合,也可能格格不入。
謝天謝地,從第一天起,這里的每個人都熱情地接納了我。當時我只提著兩個包就登上了飛往明尼蘇達的飛機,并且在整個季后賽期間,我真的就只用了這兩個包里的東西。我未婚妻還發短信問我:“你確定不需要我給你送點新衣服過去嗎?”
但我當時完全沉浸在籃球中,根本無暇顧及其他。我的一生都在芝加哥度過,在家人為我筑起的溫室里,從一個小男孩到伊利諾伊大學,再到公牛隊。所以,這感覺就像是上帝在對我說:“好了,是時候長大了。這是我第一次把你扔進深水區,你要么學會適應,要么就沉下去。”
他直接把我扔進了鯊魚池,那人可是大白鯊啊,兄弟。我說的這個人就是華子。
他是個特別的家伙。說到噴垃圾話,他簡直就像傳說中科比、喬丹和加內特那樣。不,說真的,我覺得拿拳王阿里來比他更貼切。
他投進一球后慢跑回防,嘴里還念叨著:“動如蝴蝶,疾如蜜蜂!老子就是這么狠!老子就是這么帥!”
我這人有個特點,面對挑釁通常有兩種反應:要么一言不發,埋頭苦干;要么奉陪到底。但我可是芝加哥出來的,你想飆垃圾話,那咱們就好好嘮嘮。剛來明尼蘇達的前幾周,我主要是暗中觀察,安分守己。可一到季后賽,比賽氛圍變了,我在訓練里也開始跟華子互噴,而且我能明顯感覺到,這能把他的競技狀態逼高一個檔次。
華子殺到籃下得分后吼道:“小樣,你太嫩了!”
我回敬一個急停跳投:“丫的,吃我這招!”
他又進一個:“丫的,老子就是神!”
我也再進一球:“丫的,你是神?老子才是本尊!”
你知道那種感覺嗎?垃圾話噴到白熱化時,大腦會一片空白,甚至有點語無倫次。
他喊著:“老子就是神!老子就是神!”
我回懟:“老子才是神!你算老幾!”
我倆就像《蜘蛛俠:平行宇宙》里互相指著對方的兩個蜘蛛俠,“我是你!你是我!”哈哈哈哈哈哈。
兄弟,我是真的熱愛這支球隊。看到華子受傷倒下,大家心里都很難受。但我們堅信,他回歸時只會變得更強。在這期間,我們會替他守好陣地,保持住這股拼勁。
經歷了上賽季的結局后,選擇續約并留守明尼蘇達對我來說根本無需猶豫。除了這里,我哪兒也不想去。
人們說:“明尼蘇達天太冷了。”但兄弟,我可是芝加哥出來的,我打娘胎里就不怕冷。給我把鐵鍬,我能直接鏟出一條道來,這都不叫事兒。
整個休賽期,我們的訓練強度完全拉滿了。我們球館里的那種能量,你拿攝像機根本拍不出來,聯盟也不讓播。畢竟我們噴起垃圾話來太狂,練起來太狠,播出去怕被斷章取義。我們這幫人真的年輕、堅定、如饑似渴,這種化學反應太讓人興奮了。我現在就向全世界放話:趕緊把你們的聯盟通(League Pass)準備好吧。
作為一個純粹的球癡,我覺得這太有意思了,因為我真正從內部視角看到了這支球隊和這幫兄弟。我看到了外界對某些球員的刻板印象,我不是說大家故意瞎編,但你們看到的畢竟只是表象。
比如有人說:“麥丹這人太悶了。”麥丹平時確實話不多。但他絕不是那種“悶”。他根本不是你們想的那樣,他在球場上簡直是個瘋子。
再比如有人說:“戈貝爾是個法國人。”沒錯,魯迪確實是法國人,他也確實像個哲學家。但他絕對是我在這個聯盟里見過的最敬業的職業球員之一。他每天都在用實際行動教我,什么才是真正的職業態度,以及如何保養自己的身體。
還有人說:“三球太佛系了。”兄弟,讓我跟你們交個底。在我見過的所有同級別球星里,沒有誰比拉梅洛對籃球更有求知欲了。有幾個身價3億美元的巨星,還會每天在訓練里追著問問題?他身價3個億,卻依然每天都在努力學習、讓自己變得更強。
對我來說,這里的氛圍簡直太棒了,讓我感覺就像在家一樣。我們這群年輕人,只是在純粹地做著自己熱愛的事。我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環境了。一生騰飛,永不止步(Jet Life For Life)!這架航班只有一個方向,那就是向前沖。哪怕是在客場酒店看比賽,我可能也會抓著這幫家伙去靠墻靜蹲。只要有我在,誰也別想偷懶!沖啊!
致敬我的父親,是他教會了我如何努力拼搏。致敬我的兄弟和家人,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庇護。
致敬芝加哥,這座硬漢之城培養了我這個狠角色。致敬Popeyes炸雞的兩塊裝特惠套餐。
致敬所有在這里奮力打拼、白手起家的移民家庭。
致敬籃球,賦予了我們擁有的一切。
致敬達里厄斯·布朗。你是我成長故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希望你在某個地方,正做著自己熱愛的事。
JL4L。
原文:阿約·多蘇穆
編譯:JayChan